閱讀可以增廣見聞,洗滌心靈,啟迪思想,匡正視聽...,這麼亙古不變的真理,哪來的膽子打上問號?

除非你有個兒子叫Devin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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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母子三人晚膳後,大約有40分鐘是當今最夯的親子共讀時間,Devin會挑個幾本那天最愛的書要我念給他聽,Owain則是東倒西歪,偶而坐下來一起聽,但常常擋不住口腹之慾就啃起書來;到了八點,Owain睡了,Devin洗完澡了,爸爸就接手床邊故事繼續共讀,有時Devin意猶未盡還會要求我們出去不要吵他,他要自己慢慢看,到這裡為止,一切都是這麼令人欣慰,直到最近幾天...

「Devin,你自己去挑襪子來穿,我要去做早餐了。」為了節省時間,我只讓他挑襪不挑衣。

Devin開始翻箱倒櫃地找著襪子,等他下樓上餐桌時,我盯著那兩隻不同顏色的腳丫問:「你的襪子怎麼穿不一樣的?」

昨天一白一藍,今天一橘一黑,明明一雙一雙都有收好,怎麼每隻都流離失所!

「我是慌張先生。」Devin晃著雙腳,得意地向我展示。

不只如此,周末出遊為了說服他鞋子穿"同一款"和我們僵持不下,最後爸媽妥協了,除了怪異不好看,我也想不出什麼理由反對,只是提醒他,鞋子不一樣走路可能會不穩,到時跌倒就不要哇哇哭。

到了公園後,Devin果真比平常的他軟腳許多,我冷冷地說:「你看,很容易...」我都還沒講完。

「摔倒!我是慌張先生,摔倒!」又在我面前跌了一跤。

原來剛才他都是在假摔,完全融入了賴馬繪本裡的慌張先生,故事裡的主人翁,因為沒有時間觀念,導致做什麼事都很慌忙,一下搞錯東西,一下記錯事情,跑來跑去常常跌了滿頭包,有一幕就是因為趕時間而穿錯鞋子,主旨是要教小朋友把握時間的重要性,不是要教你變成那個負面教材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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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我回想前一陣子開始,Devin老是對著公車餐盤一格一格指著說:「要不要,要不要...」非常苦惱的把臉埋在雙手中;或是出門叫他穿鞋子,他就坐在地板上喃喃自語:「要不要,要不要...」,經過慌張先生的觸類旁通,我發現他把自己化身為"要不要?"這本書的主角,內容大意是,那個小朋友做任何事都非常猶豫不決,導致犯下大錯,為了洗心革面,他去找果斷爺爺改掉這個壞習慣;當初我也是看達人推薦,而且歸類在"導正好習慣"的繪本裡,為什麼到Devin手上已經歪成這樣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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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讓我想起EE說過的一個哲學概念"作者之死",這是羅蘭‧巴特﹝Roland Barthes﹞一位法國學者提出的,讀者在看文章的同時也是一種創作,已經永遠無法還原作者的本意不過童書其實都立意鮮明,一定有個中心主旨,即使偏斜也不至於逆向吧,最重要的是,親子共讀竟然還要媽媽在這裡做哲學的反思,真是完全體現教學相長的真諦!

現在我開始小心翼翼的"改編"故事,「菲菲生氣了」她踢打,她尖叫,"所有的人都不敢靠近她"﹝原文:她想把所有的東西都砸掉﹞,「你看起來很好吃」暴龍還教他如何"講話"﹝原文:吼叫﹞,非常暢銷的「包姆與凱羅」系列,所有凱羅搗蛋的事蹟一率改為無條件積極正向,譬如星期天那本,凱羅沾滿了爛泥巴,"一回家就立刻跑去洗澡"﹝原圖:把家裡噴的到處都是﹞,冬日早晨那本,"凱羅看到捲筒衛生紙掉滿地,急忙開始整理"﹝原文:用捲筒衛生紙玩起木乃伊的遊戲﹞,這些都是比較危險的內容,但其實我無法確保其他看似安全的書,在Devin的小腦袋裡最終會轉到什麼方向去。

星期五晚上放學回來,要不要洗手,要不要用洗手乳,Devin又陷入無限迴圈,原本都會幫我一起處理的豆芽菜已經等不及要進烤箱,終於他從猶豫的迷霧中走出,發現苗頭不對後開始崩潰大哭,任我怎麼解釋他都不接受,一氣之下把鹽巴撒了一地。

「自己用抹布擦乾淨!」我火冒三丈丟了一塊布在地上。

Devin心不甘情不願地趴在地上舔那些鹽巴,我的理智瀕臨斷裂的張力邊緣。

「你亂舔,拉肚子我不會帶你去看醫生!」

他還是契而不捨地用舌頭把板清乾淨了。

吃完飯念完書,我帶Owain上樓洗澡,Devin說他想要再看幾本,我望著書櫃裡每一本通往外邊天光的書扉,替他開心也為自己擔心。

約莫10分鐘後,Devin三步併兩步蹦蹦跳跳的跑上樓。

「又發現什麼新大陸了。」我心想。

「媽媽,我拉肚子了耶,嘻嘻…」他欣喜若狂地稟報著。

我強忍內心的慍笑,盡量保持正經而嚴肅地諄諄教誨:「地板那麼髒,媽媽要保護你,你都沒有愛惜自己。」

「可是我拉肚子了,哈哈...」他脫光了衣服踏進淋浴間,開心的準備跟弟弟共浴。

我期待的「自然後果」﹝natural consequence﹞處罰法,似乎轉到了一種詭異的境界,他的眼淚呢?他的懊悔呢?這出人意表的反應,對照歪七扭八的閱讀心得,全然顯得一致而合情合理。

我回到自己的書櫃,看著某一格的陳列:發條橘子、猜火車、鬥陣俱樂部、解體概要,還有一系列尼采的叢書,我悄悄的將它們封箱,在Devin人格尚未進入正軌且穩定前,它們會永遠不見天日,即使Devin現在是一字都不識的文盲。

抓不到的思想才是真正的自由開卷有益我仍然持有八成的信心,但希望自己還有智慧能駕馭桀傲不羈的那兩成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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